钱穆学生忆:老师讲课滔滔不绝 下课要靠大号闹钟提醒(图)
来源: 凤凰历史
2017-04-14
作者: 青青
核心提示:因为钱先生讲得高兴的时候,他就会忘记下课,所以师母后来为他买了一个闹钟,原来是个小闹钟,到了六点就会响,钱先生就会把它按掉,然后继续讲,后来师母就给他换了一个这么大的,所以很大声,那有的时候他还是停不下来

钱穆资料图

凤凰卫视4月13日《凤凰大视野》,以下为文字实录:

姜楠:朗朗的读经声像是百年的文化穿越,更是延续钱穆先生传承中华文化的点点香火,位于台北外双溪的钱穆故居是钱穆晚年在台北的安身之地,也是当年蒋介石为礼遇钱穆所兴建的招待所,现在这里改为纪念馆定期举办儿童读经班,钱穆以无锡老家素书堂为名取名素书楼,以缅怀母亲的再造之恩。

解说:钱穆家族世居在无锡延祥乡七房桥五世同堂大宅,素书堂就在大宅的第三进,大宅在上世纪二十年代毁于祝融。地方政府在2013年于旧址上重建,重新恢复了当时的旧貌。

钱煜(钱穆侄孙):我们的老祖宗叫钱正德,在元末明初到这里来造了七开间七进,一共七栋房子,因为他有七个儿子,所以造了七栋房子一排,我们这个五世同堂是其中的一个。

解说:同时恢复旧貌的还有怀海义庄,以“救灾周急,恤孤矜寡,排难解纷,兴学育才”为宗旨,钱穆诞生于1895年正是甲午战败,割让台湾之年,他的一生先天下之忧而忧,与甲午战败以来的时代忧患相始终。钱穆幼年失怙,十二岁时父亲就过世,家道中落,赖义庄之抚恤始得以就学。钱穆就是这片文化深厚的江南土地孕育出来的儒者,九年的学校教育博闻强记,屡获跳级,十八年的乡教生涯开讲论语、国学,教育相长,浸淫旧典,西潮东渐,他也不错过任何一期的《新青年》,更翻遍严复翻译的西洋著作。

王汎森(台湾中央研究院院士):我们后来人总把钱穆当成是传统的保守的学者,但是事实上忘了钱穆受西学的影响也是很深的,也是很深的,而且他读过很多的译本。钱穆并密切关注北方学术重镇的学术潮流,王汎森以“预流”形容钱穆对主流学术的参与,钱穆在中学任教时,着手撰述《先秦诸子系年》,考证先秦时期诸子的生卒年份及相关重要历史的发生时间,他独到缜密的考据终获当时已在学术界崭露头角的同乡顾颉刚的赏识。北大五三级历史系毕业的顾德融是顾颉刚的侄子,他回顾了这段伯乐识良驹的知遇。

顾德融(无锡江南大学前教授):钱穆先生把他的《先秦诸子系年》这个文章给了我伯父(顾颉刚》看,我伯父看了以后就对钱穆先生说你不应该在中小学教书,你应该到大学去教书。

解说:在顾颉刚的引荐下,受聘燕京大学是钱穆跻身大学士林的初试啼声,但他与燕大教会学校的洋派作风格格不入,只留下未名湖畔匆匆一年的背影。顾颉刚在燕京大学主编的燕京学报向他邀稿,他更以一篇《刘向歆父子年谱》在北方学界一鸣惊人,北大经过五四运动的洗礼在校长蔡元培的领导下学风自由百家争鸣。

王汎森:钱穆、胡适、傅斯年等等一大群人都是这个时候成群来的灿烂群星,他们的出身不相同,他们教育也不相同,他们的思想主张也不相同,可是同时都是耀眼的明星。

解说:钱穆以一个高中教师跻身北大学林可谓空前。

戴景贤(台湾中山大学教授):钱先生成为北大的名教授是因为他开课的关系,这个开课中间有几门课,一个是通史,另外一个就是秦汉史,还有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

解说:钱穆虽一口无锡乡音,但与胡适都以演说见长,引经据典,又说又演,在当时的北大有“北胡南钱”之说话,顾德融在北大的同事就曾亲历钱穆的课堂洗礼。

顾德融:听我北大的同事讲,他(钱穆)的效果,他的讲课效果可能要超过了胡适。

解说:钱穆与胡适、傅斯年早期的交往维持着和而不同,却相互尊重的关系。

王汎森:钱穆虽然跟胡适跟傅斯年在很长一段时间是论敌,其实一开始有一段时间是互相欣赏的。

解说:抗战爆发,钱穆随北大南迁,在西南联合大学任教,仍然讲授《中国通史》,不过八年的流亡生活却激起了他书生报国的胸襟。

唐端正(香港中文大学荣休教授):在西南联大的时候有一次聚会,是欢送冯友兰还是怎么样,冯友兰勉励学生要做一个世界人,钱先生当时继续讲话的时候,就告诉学生你们不要忘记你们是一个中国人,你要先做一个中国人才能做世界人。

解说:在对日抗战最激烈的当下,国家面临生死存亡之秋,钱穆利用授课之暇在云南的乡下振笔挥毫,写下了中华民族千年的兴亡递演,他怀着对本国历史的温情与敬意,推出了巨著《国史大纲》,这是他为国族续命的文化宣言,他在扉页上更将此书奉献给战场上牺牲的百万将士,在著名的引论中更强调不应对本国以往历史抱一种偏激的虚无主义,更不应将我们当身种种罪恶与弱点一切诿卸给古人。

傅可畅(台湾东吴大学前教授):当他写出了像《国史大纲》,那是他的学术生命的一个重大转折,乃至于前面引论的这一篇这么旗帜鲜明的等于是一个文化宣言的文章之后,傅先生跟胡适先生所代表的那一个他们的理想的学术的道路是不能接受这样的一个方向的转变,所以他们以后就渐行渐远,乃至于形同陌路。

解说:钱穆的引论意有所指,自此与傅斯年领衔的新考证学派分道扬镳。抗战胜利,北大复校,傅斯年暂代胡适的校长职,主持复校事宜,原北大教职多恢复原职,钱穆却未见复员名单中。1948年国府中央研究院第一次院士选举,钱穆更成为这次选举的最大遗珠。钱穆最后落脚家乡无锡,这一年寓居苏州的藕园,这是钱穆生命中难得与家人共处的时光,与子女长期的聚少离多,以致在子女的心目中除了岸伟的严父背影外,始终难以描摹出具体的父亲形象。

钱逊(钱穆三子):抗战以后,他回到苏州,他在无锡江南大学教书,主要时间他也还在无锡,也就是周末回到家,我印象就是说他在家里大部分时间就在书房,但他书房我们是不敢进去的,我们也小,是吧,我们倒也不吵闹,但是我们对他当然有一种很敬畏的一种感觉。

解说:这时国共内战延烧至学术圈,钱穆的独立立场终被毛泽东点名。1949年8月一篇《丢掉幻想,准备斗争》的社论,钱穆沦为文化战犯,这篇檄文不仅加深了钱穆与子女的疏离,他更面临出走大陆的抉择。钱穆两手空无一物,踽踽独行,最后选择了殖民地香港,建立他传播中国文化的堡垒,香港中文大学新亚书院前院长金耀基形容在那个关键年代出现了中国现代史上少见的文化大迁移。

金耀基(香港中文大学前校长):飘零就是离开了中原土地,中国文化是中原大地,是大陆,向四面去飘散,从中原文化一直到台湾到香港这个组成,新亚书院就在那时候出来,是可以这么讲。所以它有一个很大的历史的意义在里面。

解说:钱穆与江南大学的同事唐君毅创立了新亚书院的前身亚洲文商学院,满腹经纶的两人却都阮囊羞涩,草创之初,惨淡经营。钱穆孑然一身,以校为家,学生无家可归,也以教室栖身。

唐端正:那时候桂林街那个校舍附近有一个舞厅,也有一个小工厂,都是很复杂,当时那些同学有些时候晚上赶不及回调景岭了,就在楼梯的转角的地方睡觉,所以钱先生晚上回来还要踏着他们才能回去,所以那个时候就是一个难民学校。

解说:中研院院士王汎森师从钱穆新亚弟子余英时,他引述余英时当年的记忆,描述的是一个传统儒者的巨大身影。

王汎森:余英时先生有一段提到,他说钱穆那时有一次病了,住在教室里面,要他去帮他买一部王阳明的书,真正受到时代的挑战的时候,然后被病痛折磨的时候,他想要看再重新看王阳明的东西,这个没有过人的意志跟对时代的一个抱负,这两个都要加起来,我想不能做到。

解说:新亚延聘的教师多是大陆时期的一时俊彦,但捉襟见肘,发不出薪资则成了常态,为此钱穆多次赴台向国府求援。

唐端正:他见蒋“总统”的时候,看见蒋“总统”吃的也是克难饭,那个时候都是粗米,他就不好意思开口了,那个时教育部也很穷,蒋介石就在他的“总统”办公费里面省下一千五来贴补新亚。

解说:直到1955年美国雅礼协会的金援成为挽救新亚财务危机的及时雨,新亚的校舍从桂林街迁到农圃道,并增设了研究所,钱穆为宣扬儒学,在校内立有孔子像,雅礼顾问建议在孔子像旁另立耶稣像,却遭到钱穆的断然拒绝。新亚、崇基与联合书院后来合并成了香港中文大学。

唐端正:成立中文大学的时候最初英国人不愿意派中国人做第一任校长,可是钱先生坚持这个,跟当年负责的富尔顿争论了很久,最后钱先生后来讲了一句话,他说你是不是觉得中国没有一个人能够当校长,没有人有这个资格,这样子一讲富尔顿就不敢坚持了,所以第一任校长就还是中国人。

解说:钱穆的坚持让流亡学生得以弦歌不辍,并在殖民地上扎下中华的根基,前后获颁香港大学与美国耶鲁大学的名誉博士。

金耀基:经过了一二十年的时间之后,它已经成为一个非常有国际影响力的东西,就是儒学,所以新亚书院就变成一个是一个儒学的重镇,也就是说研究中国历史文化一个很重要的地方,香港华夏书院创办人列航飞是新亚书院第二届的毕业生,学的是经济,却一心向往传统文化的传承。

解说:他在九龙最嘈杂的商业区上办起了以中华文化传承为主的华夏书院,数十年如一日,尽管学生凋零他也不改其志,他拖着病体在医院受访时仍强调新亚不怕苦的精神。

列航飞(华夏书院创办人):我要强调一点民初五四以来,到中共建政,到民革,新亚是代表了一件大事,将来盼望中国传统文化回归,回归故里,回归故乡,新亚精神就是不怕苦,不怕死。

解说:钱穆在新亚期间受邀在台演讲时意外受伤住院,新亚校友胡美琦时相探望,意外开启了钱穆人生的第二春。钱穆在香港办学的阶段性任务完成,此时大陆文革方兴,香港也掀起一股左派运动,钱穆萌生不如归去之慨。钱穆自港返台,迁往台北素书楼,文化学院校长张其昀特聘他为特约教授。

辛意云:这就是当年大家上课的厅堂,选课生就坐在这里,那么钱先生坐在这个位置,这里有一个门。

解说:除了文大的学生来素书楼上课,其他学校的学生也多慕名而来,将素书楼挤得水泄不通。

辛意云(素书楼文教基金会董事长):因为钱先生讲得高兴的时候,他就会忘记下课,所以师母后来为他买了一个闹钟,原来是个小闹钟,到了六点就会响,钱先生就会把它按掉,然后继续讲,后来师母就给他换了一个这么大的,所以很大声,那有的时候他还是停不下来,停不下来了以后差不多超过十五分或者二十分的时候师母就会来跟先生悄悄地说,该下课了,学生肚子饿了吧,已经六点二十了,先生就哈哈大笑,说哎呀哎呀,又过了,又过了。

解说:钱穆的书房至今仍挂着一副朱子书写的对联,静神养气,立修齐志,读圣贤书,那是钱穆初来台湾,在南孔庙低价淘来的宝贝。

辛意云:他来台湾隐居,最重要的就是去写朱子新学案,因为他觉得影响中国近代八百年的文化发展和具有高度传承承先启后的传承者是朱子,所以前有孔子,后有朱子。

解说:钱穆来台的第二年,中央研究院第八次院士选举钱穆以高票当选人文组院士,半个世纪的学术恩怨才圆满结束,而这年胡适已经过世了五年。金耀基因接下新亚书院院长的职务而与钱穆先生结缘,他们从通信到言欢成了忘年之交。

金耀基:他这个人讲话也是非常动听的,渊博得很,很多时候引证上下古今都有,可是呢他讲完之后他一定要停顿,他一定要听你的意见,绝对留有很大的空间让你讲话,这是我跟很多长辈,高我一辈的人学者里面他是这方面给我印象最深,所以你始终觉得很开心。

解说:金耀基在新亚院长任内特别在新亚成立了“钱宾四学术文化讲座”,特邀请钱穆先生为第一讲。

金耀基:讲座成立了一年之后,我叫他来的时候,他眼睛已经看不到,但他还是来,他来了以后一连做了六讲,后来出了一本书,他的记忆力之惊人,他引用古书什么的,完全都是看不到的。

钱穆讲座录音:我感觉中国人要救中国,只能自己救自己,自己救自己只有一条路,就是中国的文化。

解说:钱穆讲座的无锡官话依旧迷人,那是弟子们久违的声音。

金耀基:他到香港中文大学来演讲的时候,已时隔二十年,讲的时候学生就问老师啊要不要翻译啊,他们意思就是说把他的话翻成普通话,或者翻成广东话,钱先生怎么答,是不是下面太多外国人啊,所以这个就是假如真的是这个意思的话,他说你们翻译可以,假如不是的话为什么要讲翻译,我的话你们听不懂吗?

解说:这张与子女团聚的照片是钱穆众多资料照片中难得展现的笑靥,钱穆自从离开大陆之后就再也没有机会见到妻女。1980年终于在香港重聚,这是32年后的天伦重享。

辛意云:先生在香港等他子女来的时候,也是走来走去,走来走去,就是情绪焦急,同时师母也在想他平常让人家老觉得他严肃,那如果这么久子女们没见到他,如果他一开口说话你们读书了没有啊,这怎么得了,所以师母就在想我应该怎么打圆场。

解说:为了这次晤面,钱穆曾去信子女说明当年离家的苦衷,笑靥重逢的背后,却有着难解的心结。

钱逊:隔阂还是有的,你不可能一天之内全部,我真正了解我父亲是在我转到这方面来,特别是我读了他的一些著作以后,才真正了解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解说:这时的钱穆因患青光眼视力渐退,他对每个子女都近身审视良久,思念之情溢于言表。1988年钱穆大病,长女钱易成为第一个赴台探亲的大陆人士。有感于体力、视力的退化,1985年6月9日是钱穆告别杏坛的“最后一课”,素书楼一时冠盖云集。 

辛意云:他认为整个时代的流转,传统中国的文化一定会崛起,传统中国也一定崛起,中华民族一定会起来,因为文化本身的力量在那个地方。

解说:77年的教职生涯圆满画下句点,尽管晚年视力渐退,几近全盲,但他仍著述不辍,夫人胡美琦成为他的眼和手,他的最后一本著作因此称为《晚学盲言》。

戴景贤:写到一半的时候,钱先生的眼睛就看不见字,所以钱先生拿着白报纸然后用签字笔写,所以钱先生写文章是不要改的,然后写了以后,钱先生看不到字迹,只有一个影子,那么他就是写得大一点,让这个字不要打在一起,别人可以誊录,所以写完之后是别人念给钱先生听的。

姜楠:钱穆毕生著书七十余种,共约一千四百万字,留给后世庞大的文化遗产。1990年6月1日,时任“立法委员”的陈水扁指控钱穆霸占公产,95岁高龄的钱穆先生毅然决然地搬离了素书楼,住到台北市杭州南路的自购公寓,搬家时钱老已不太能走路,也不太肯多讲话进食。就在同一年的8月30号,也就是迁出素书楼才三个多月,一代国学大师钱穆抑郁而终,但他临终时仍不忘学问。

男:钱先生临终的时候,就跟钱师母讲了一番话,就是说他认为中国思想对全世界文明的最大贡献就是中国人方式的天人合一的思想。

解说:天即是人,人即是天,一些人生即是天命的天人合一观。海外漂泊五十载,回家成为他的最后遗愿。魂归故里的钱穆墓塚,就选在故乡太湖之宾,水天一色,天人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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