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铮:四润兄弟
2017-09-16
来源:华夏文摘
    
    黄家祥只弟兄一个,住在梅家田。梅家田在两山间的东首坡下。看风水的有的说这是个死地:东面一片田外是一座山,挡住财气;有的说这是个乱里得安的宝地:西北是山,挡了阴气。风水好坏家祥都管不了,那三间泥砖瓦房是梅家给庄户修的,为他们就近收种那冲下几十担田和冲上几担地。家祥二十岁时还跟父亲住梅家庄屋,种梅家庄田。父亲找人给他说亲,只有刘家湾细丑愿把女儿许配给他。父亲却不好意思跟家祥说。只等过中秋吃完喝了点酒后才说:“有门亲,人家看上你,不晓得你同意不。”家祥说:“伯看着好就好。”伯说:“好是好,就是个哑巴。”家祥问:“她做得不?”父亲说:“她冇缠脚,屋里屋外都杀夫。”家祥说:“做得就好。堂客要她说话做什么。”过年他就娶了哑巴。

他一娶亲,梅家就要卖田地。大块的田地被徐家和周家买下;家祥也想买,梅老三就把他种的四斗庄田和塘上的三斗地连着庄屋都半送半卖给他。这一下他就有了家业。家祥便忙着做砖买瓦,在庄屋边上再做一间;盘算着如何把塘下的田一块块买下来,把塘上的地一块块买下来,生八个儿子,在这坡上做一排房子,把梅家田改成黄家畈。

哑巴第一年就生了个儿子,他叫他大福;第二年又生个儿子,叫二福。他等着第三年再生一个儿子。到了第三年春上,大福二福都上吐下泻,几天不好。找海绵医生讨了几付药,熬好却喂不进去。大福二福都没福,都死了。

儿子死后家祥才第一次到庙上去叩头,求菩萨再给他儿子。第二年春上哑巴一下生了个双胞胎!儿子生下来时家祥先到庙上去进了香,然后跑到临近的几个小塆子给每家都送个染红的鸡蛋,说是菩萨的心意,把两个儿子还给他。一下有两个儿子,他心里润贴,他便叫他们三润四润。

第四年哑巴又生了个双胞胎儿子。两个儿子虽然细瘦,却哭得响亮。他喜坏了!他便叫他们五喜六喜。

儿子是他的命。人家农人的孩子六七岁就一早起来田里地里帮忙,三润四润十岁了他还不要他们早起,有什么事他和哑巴就都做了。睡得多,人才长个;他要让他们长个。只有过年那天他才逼他们早起——大年三十,得把他们早早喊起来吃年饭。天还未亮,年饭做好端上桌了,儿子们还都不起来,他就放声大叫:

三润四润
    五喜六喜
    娘卖狗屄
    快些爬起
    吃年饭了······

四润买旦

三润四润晃晃就长得比他伯高;他们只农忙帮他伯干点活,闲时便在附近的村子里混,什么坏事都干,一下他们弟兄就远近闻名。他们常去附近的袁家塆,那是个十来户的杂姓塆子,家家都有几斗田,有一帮跟他差不多大的能玩到一起;他们常在一起打牌。

那天打完牌天都快亮了,四润从袁家塆出来,走到他们家后的稻场边,迎面走来一个人,挑担箩筐,箩筐上盖着草垫。那人看到四润就打招呼,四润也和气地跟他打招呼。那人问:“这是个么塆?”四润说:“梅家田。”那人低声说:“听说这塆里有两个兄弟,叫三润四润的,好拐!”四润说:“我也听说了,是好拐。”问那人怎么起这么早。那人说是卖旦的。四润说:“巧哇,我正找旦!我媳妇生了,到东首去收旦,他们塆里也有人生细娃了,也在谋旦,叫我到西首去找。我是上头刘亭的。”卖旦的忙放下扁担,揭开草盖说:“你看我这些旦,都跟鸭蛋样,论个卖!”四润说:“我挑些。屋里等它报信呢。”卖蛋的说:“随你挑。”讲好价,四润便开始捡蛋,捡了一大把在手上,还要捡,没地方放,看到稻场边上有个竖起的石磙,便走过去把鸡蛋放上去。卖旦的便挑起担子挨近那石磙,让他挑了码到石磙上。四润一边挑,一边数。一会石磙上就堆得放不下了。四润说:“你给我拦一下。”卖旦的便蹲下,双臂抱在石磙上筑起围栏。四润便接着往上码,一会码成一座山,不能再码了。四润说:“就这多。”说着摸口袋掏钱。摸了半天,说:“啊哟,我忘了带钱,还得拿个篮子来。我回去拿。我这都是数好的,你莫动。”卖旦的说:“我哪能动呢?你快点。”四润说:“过这个山就到了,你等等。”说完朝北跑去。

四润跑过那个小山坡,绕个圈,回家睡觉去了。

那卖旦的蹲那儿等他来,太阳升起来了,还没人来;太阳当顶了还没见人来。他不能动,一动鸡蛋全垮下来;他不能大叫,鸡蛋顶到他鼻尖上、胸上,一叫鸡蛋就滚下来。他双手打颤,双脚打颤;老想着再等一会他就来了,或有人路过;没人。要是他不来,到天黑都没个人来怎么办?夜里狼多,他不能呆这儿让狼咬,只有松手;一松手,鸡蛋全打了,他这生意怎么做?他要哭,眨眼流下的却是泪和汗。蹲得哪儿都痛,他只得咬着牙。一会里头衬褂汗透了,一会那汗又发凉。又饿又渴;想咬个旦喝喝都不敢;动一个,那上头的就都滚下来了。

到太阳快落土时张家岗的合宪捡屎看到他,忙过来帮他把旦捡到箩筐里,问怎么回事。卖旦的瘫到地上半天才说出原委,爬起来说要去刘亭找那人。合宪问那人长什么样。卖旦的说长得高高壮壮的,眼有点鸥。合宪说:“他就是四润。”卖旦的说:“那我要去找他大人。”合宪说:“他大人管得了他?你快走吧。”卖旦的只好谢了老人挑起担子望东走了。

卖旦的把这事走到哪说到哪。多少年后县里收集民间故事的以为这事发生在五百年前的明朝,其实那事发生在东洋矮子来前县南的梅家田。

那之后四润更有名了。

麻将

家祥老想怎么把几个儿子弄好。三润四润不愿干活,要让他们学好,该送他们去读书,那得六担谷;那是他们大半年的口粮;他请不起先生,只得让他们放野。

他最怕的是三润四润迷上麻将。麻将上瘾,赌起来没日没夜,输了钱就去偷鸡摸狗。有一阵他就天天盯着,不让他们出门,说他们要是打麻将就打断他们的腿。

有天夜里家祥刚上个茅房回来就不见了三润。家祥忙拿根棍子出门去找他。附近几个村子找了大半夜才在张家坂找到一个牌场,他从门缝里就看到见三润坐在牌桌上沿。他推门进去,有人叫:“三润快跑!”三润一见他拿根大棍堵在门口就往桌下钻。家祥便跑到上沿用棍棒往桌下戳。三润却从桌下沿钻出来冲出门。家祥便出门追。他们跑出村子,跑到山凹间的田埂上。三润一跳,下了田埂接着跑。家祥也跟着跳下去,一脚下去就歪倒了,腿摔断了,再也动不了。他大喊大叫,三润却早跑远了。这里夜里没人来。叫累了,他只得爬在田里。十月天气,田里湿,露水冷,腿痛得刀割锯锯,痛得他恨不得把三润一棍子扪死。

第二天快中午时才有人看到他,叫人来把他抬起送到家。哑巴娘家叔父会接骨,给他正了骨头,上了甲板。两个多月他才好,好后不能跑不说,走路都不顺趟。说是儿子打牌就打断他们的腿,他们没事,他自己的腿却给搞断了。这是为什么?他去庙上找王老尼姑讨教。王老尼姑说人各有命,不能强求;他摔断腿是他强求的报应;他们有归正的一天;不归正,也自有他们的报应。他就再也不管他们玩不玩了。

有回三润正在维才家跟宗学传银玩牌,听到外面张天才堂客骂她儿:“你莫学三润四润好吃懒做,那样只有沟死路埋!”三润把牌往桌上一砸,跳起来就要往外冲。维才忙跑过去把门关上,宗学传银把他捉住。三润大吼:“她娘的个老屄,老子冇招她惹她她凭什么骂我?不给我赔理我打烂她那个牛屄嘴!”传银宗学都劝他说她就是那样的个烂嘴,谁都不理她,都当她拉屎;再说她是个长辈,随她;还有,你要从蔡伯家撵出去,会连累人家。大家都哄他坐下接着打牌。三润说:“等着。我有她的好!”

有天一大早,突然有人叫:“东洋人来了!”村里马上炸了。犁地的打着牛飞跑回屋把牛关到屋里,锤衣的丢下衣服棒槌;所有人都扶老携幼,慌忙火急大呼小叫着往西边山里跑。一会村里就空了,连狗也都跟着人跑了,只有声声鸡叫。

焕先八十多了,独儿传新叫他跟着跑,他说:“你们快走!我怕什么?杀了我还得谢他们!你们走了把门锁上。“说着抡起拐杖赶传新。传新只得把他锁在屋里,塞给他钥匙,带着堂客孩子跑了。

焕先端了张圆椅,捏了拐棍坐在门里等日本人来踢门。过了好久,他听到蹄声,那蹄声到门口停住了;有人吼骂。他忍不住起身巴到门缝往外看。门口站的是头黄牛,有个人忙前忙后打它,那牛不肯走,扑扑啪啪拉起屎来。他吃一惊:那赶牛的是三润!哪有这回事?三润走过去半天,焕先忍不住开门出来探个究竟。满村满畈都空荡荡的,只有三润晃根大杆子,赶着牛走过村前的塘埂,大摇大摆地朝南边山上走。

大家都躲到西边山上过夜,第二天早上才回来。根本没日本人来。

一会天才堂客号哭起来:她家的牛不见了!谁家都没丢东西,就张家的牛丢了。大家便都要去门前山上帮着找。传新也要去找。焕先说:“找三润要。”传新说:“父,你可不能瞎说。他们弟兄我们惹不起。”焕先说:“我看到三润把牛赶走了。”传新说:“莫做声。就当你没看到。”焕先吼传新:“我说直话怕哪个!他能把我杀了?我八十多了,为说直话死了我也落个好名!”说完拄着拐棍去张家报信。

听说三润牵了她家的牛,天才堂客抱个倒扣的小脚盆,哭一声,在上头锤一下:“我跟他今日无仇,往日无冤,他凭什么要我一家的命啊!”宗学传银维才一听到这就明白了究竟。

一会张家老人小孩、村里年纪大些的和焕先就一起穿过田地爬上坡去三润家。天才堂客一进三润家就坐到地上,扣好脚盆,拍打着盆嚎啕大哭,说他们家的命根叫三润拔了,活不了了,就一起来死到他家算了。弄得家祥懵头懵脑,忙问怎么回事。天才说了,叫焕先做证。焕先说:“我亲眼见的。那牛还在我门口拉了一堆屎。”家祥说:“这都是我冇教好。这还有么说的?把我家的牛牵去。”四润说:“这空口无凭的,哪能凭一个人说了就算?”家祥轮起巴掌就要打四润,大家拦住;宗学忙拉四润出去。家祥大骂:“你这个畜生!跟你哥一样不懂天理!一个八十岁的老人说话还有假?”四润不出去,说:“年纪大的人看不清楚哇。”说着瞪焕先。焕先说:“我牙不好,脚不好,就眼睛好。”家祥去拉天才堂客起来,说:“把我的牛牵回去。”天才堂客这才抹了泪,爬起来,说:“我们都晓得你黄家人最讲理的。”天才说:“那不好。你也就一条牛。”家祥说:“你们先把我的牛牵去。我去找我那个孽种。找到他我们不就有牛了?”叫五喜去把牛牵来。他们家的牛比张家的牛还壮些。到了竹林外,家祥给天才牛绳,天才不敢接。大家都劝天才接手。天才说:“那不好哇。”还是不敢接。家祥只得自己牵着牛跟着送到他家,把牛系到他家牛栏里。

那之后就再也没见三润。

尼姑

三润牵走牛后不久,四润也不见了。一年多后四润回来了。他又到袁家塆维才家来玩。宗学问他哪去了。他说当兵去了。问他怎么回来了,他说说了你们别满处说。他们说不会。他就说了。

他把自己卖了,当兵去了。当兵到处跑。后来扎在一个山里,他跟连长当勤务兵,带手枪。连长女人来了。那女人好俏。他趁只那女人在时把她干了,干完把她绑床上,锁上门,带枪跑了。只一条出山的路,有人把着,那个山是人爬不过的。他在山上找到个狼洞,钻到狼洞里躲起来。外头人吼人叫的搜山;他在里头咳一声都不敢。一拨一拨的人从狼洞边走过,有的走到洞边踩得嘎吱响,吓坏他了。他窝了三天三夜不敢出来,差点饿死。部队过几天就换个地方––防日本人来捂麻雀。部队开拔了他才爬出来,出来人都站不直。

宗学说:“你怎敢动连长老婆?”他说:“她对我指手画脚,看人的眼神也不对,晓得是个么东西。都是打日本人,都是人,他连长能搞女人,我为什么不能?”

传银说:“我不信。”

四润说:“你不信?”说着过去关了房门,撩起黑夹袄,从腰上拔出一把手枪,对着屋角,嗵嗵两枪,像打雷,在半湿的土上打个窟窿;把传银吓得捂着耳朵直打颤。维才娘耳聋,推门进来问什么响;维才说是打雷;外面正下大雨。维才和宗学便要看那枪。四润递过枪,维才和宗学抢着摸。宗学说:“长仁就是为搞这个枪把命搭挂了。”四润说:“你们哪个要我给哪个。我留着没用。冇得子弹。”维才说:“你哄我们,你哪舍得。”三润说:“说真的。没子弹的枪跟泥巴做的一样。哪个要?”没人敢要,说要了也不会用。他便把枪别到夹袄下的裤腰上。

端午节那天夜里四润在宗学家喝了点酒,到周塆去打牌打到半夜才往回走。从周塆出来,走过袁塆后面,往西走一两里地就是他家,可他却晕晕地朝北走了,走到了袁塆后榨房南边的庙外。

这是附近十几个塆子共的一个小庙。庙三面长满竹子,竹子密不透风,只南面有条路进来;绕庙三仗有土石夯的围墙。正庙边上有两个耳房。西耳房住两个尼姑,一老一少,老的八十多了,小的只十来岁,东耳房单住个五十多的尼姑,姓林。林尼姑干净精瘦,背有点驼,说话轻言细语,对谁都一脸笑,人人喜欢。四润小时常跟父和娘来庙里磕头上香,那尼姑早就认识。好久不来庙上了,那天却在路上碰到她。他跟她打招呼,她认不出他了。他说他是四润。林尼姑说你有空上庙里来啊。四润听了好多尼姑心野的故事,走过老远还回头望她。

四润走到庙外,翻过院墙,进到塆里,先开了院门上的闩,然后去东边耳房。离地一人半高的地方有个小洞。他跳起来,抓住那洞沿,蛇一样钻进去。亮瓦和窗口透进一点光。他跳下去时,尼姑坐了起来。他说:“莫出声!叫一声掐死你!”林尼姑没叫,只在床上盘腿坐着,双手合十,低声念阿弥陀佛。她想她一叫,他会掐死她,老尼姑听到叫也会出来,出来也只有一死,说不定小尼姑也会没命。四润站那儿半天不动,然后去开了门闩。尼姑以为他要出去,吁口气。四润却回身扑上来,低声吼,“叫一声我掐死你!”尼姑就一声不吭,随顺他摆布。

四润在林尼姑床上躺到天快亮才爬起来。林尼姑早缩在床角盘腿坐着,双手合十,轻声念经。四润穿好衣,迷迷昏昏出了房,大摇大摆出了院子,回家去继续睡觉。

他一出门,林尼姑就去敲王老尼姑的门。老尼姑出来,尼姑跟他说了经过。老尼姑便先到菩萨面前叩了头,在铺垫上打坐半天才起身去找周塆的保长。

周塆是附近最大的村子,也是这庙的大施主。保长周希仁会写状子,会打算盘,开榨坊,做黄豆生意,有几十担田,这附近几个小塆子的事他都管。

见老尼姑一大早来了,希仁忙叫家里人下面给庙主过早。老尼姑说有话要跟他说,使眼色叫他把耳朵贴过来。希仁便挨近老尼姑,哈腰把耳朵贴过去。老尼姑说完,希仁还哈腰站那儿不动。老尼姑说:“就这个事。”

希仁半天才说:“到我里屋坐坐。”说完带老尼姑穿过七八道门,到了里屋。希仁请老尼姑坐下,说:“这一方怎么出这样的畜生!——还有人晓得吗?”老尼姑摇头。希仁说:“千万不要说出去。这样的禽兽得死。我保证三天内有结果。”

希仁送走老尼姑,很为难。这事丑,说出去,这个庙的名声毁了,这一方的名声都臭了。这一方正派清净,有这个只有尼姑的庙作证。如今地方上却出这样的畜生!要把这个畜生弄死,烧成灰!可是,要报到乡里,区里,县里,去找几条枪来逮他,那就闹得尽人皆知。还有,他有枪,又当过兵,不好抓;打死抓他的就更闹大了;就算把他抓住弄死,要是三润不服,找他麻烦也麻烦。但这一方出这样的丑事,他不管谁管?!这事该找人商量着办,但这事一跟人商量就传了出去。他在屋里转了几圈,终于想出个法子:先叫他父管,他父不管再说。

他马上去找家祥。家祥正在路边地里拔野麦,戴顶发黑的草帽,穿身补丁打补丁的青褂子,早上的太阳照得他脸发红发亮。保长站路边对他招手。家祥过来,问保长有么事。保长说:“你这么好的人,怎么养出那样个东西?你四润做了畜生。”家祥脸一垮,忙问么事。保长四方望望,见远近没人,才咬牙切齿说:“我都说不出口!他半夜钻窗子进去把庙上尼姑玷污了,还说要掐死人家。”家祥乌了脸,说:“我养的,那还有么说的。你去跟我做个见证。他还在屋里挺尸。”说完朝家走。希仁跟着。希仁问,“你想么办?”家祥说:“我也不活了。这哪还有脸活在世上。”希仁担心他把自个一家人都杀了再自杀,忙说,“哪个不晓得你是个好人,你那两个细的也好。就三润四润中邪了,做些邪事。不能冤枉好人。”家祥说:“有个事我早该做了。”保长说:“他力大,还有枪。我去多叫几个人来?”家祥说:“不用。”

家祥进屋拿了斧头。那斧头口有半尺宽,把有两尺多长。保长说:“你只吓他一下。”家祥挥手叫他别吭声。

四润睡在正屋西头耳房里。耳房有个独门。四润睡这房半夜进去也不吵他们。这房上没亮瓦,窗洞也被四润用草塞了,里头白日也夜黑。他睡在靠顶里头的睡柜上,头朝东。家祥悄悄推门进去,走到他床边,对着他的头,一斧头劈下去;再扬起斧头来在他头上身上乱剁。他要把他剁成泥!他剁了好半天,才发出吭吼:“你这个畜生!畜生!畜生!”

希仁在房门外站着,估计他剁完了才推门进来。屋里有些亮光,希仁问:“你干什么啦?”家祥说:“把这个畜生剁了。”保长见那床上只有一床破絮,没人,床下也没人,问:“人呢?”家祥这才看到床上没人。“这畜生会变?他睡在床上,我剁烂了,怎么就剩床破垫絮?”

他不知道,希仁来时五喜在路边树后拉屎,听到保长说他哥的事,顾不得揩屁股,提起裤子就往回跑。他没走正路,穿过家后面的竹林,跑进屋,打醒四润,叫他快跑,说保长找你来了。四润跳起来跑出屋,钻过门前的竹林,穿过塘埂上密密的桐树林,上了杂树丛生的山。到了山上,他就不慌了;山上的树密密麻麻,人一进去外面就看不到;往南往西都山连着山。

家祥出了屋,见六喜呆站在门前,问他看到四润没有,六喜摇头。家祥四周望了望,没人。他便回身进屋,把四润床上的乱絮稻草全拨到地上,轮起斧头把睡柜砍乱了。砍完,出来,晃着斧头对保长说:“我这斧头等着他,只怕他不回,他回了我就把他剁了!”又对五喜六喜说:“我要斗不过,你们帮我一下。不把他弄死我誓不为人!”

希仁说:“有你就省了好多事。”

好些天家祥都把斧头随身带着,到田里都把斧头带去搁田埂上。四润却没见影。那之后的第七天,家祥叫五喜六喜跟他一起把四润床上的垫的盖的连草都搬到屋外塘边上点火烧了。

“你也有今天!”

四润跑出去后好几年都没音讯。有回家祥正犁地,路边来了两个背长枪的国民党兵,问黄四润家怎么走。家祥歇了犁,问:“找他有么事?”那人说:“我们来抓他。他当了逃兵。”家祥说:“我是他父。好几年都没见他的影子。”请他们上家坐坐,那两人不去,说他要是回来就跟保长报个信,说完走了。家祥站那儿看那两个兵晃晃走远,转过山脚,接着犁地。这两个兵给大家带了个信:四润还活着。

打走日本人后,又有大戏班子。他们都喜欢看戏。正月十六听说三十里外的李家大楼有汉口下来的戏班子唱《秦香莲》,维才就招呼宗学去看。他们都爱看戏,只要听说有戏班子,远近三十里他们都不错过,何况唱的是他们最爱的《秦香莲》。维才看那个戏就流泪,泪一流一脸,擦都擦不赢;他赶老远就是为了过那哭瘾。宗学是要学戏,哪个戏班子都唱得不一样,他都能学到好多;看完戏回来后他走到哪唱到哪。传银是要出去躲他堂客;他堂客是克死两个男人的寡妇,夜饭后一放碗就要逼他上床做那事,一天也不空过,他怕;只要有人一号,他就跟着跑;跑得越远越好。周塆的几个爱戏的也跟着。

那戏台搭在一个山坡下的稻场上,看的人真多;有好多当兵的也坐在山坡上,也有散兵在稻场上跟百姓一道站着。宗学他们设法挤到戏台前。戏唱得维才哭得抹泪抹不赢,宗学听得点头晃脑。戏完了,大家都不走。突然戏台上咣咣当当上来一帮荷枪实弹的兵,押两个手绑在背后的人;一个军官上来念一张纸,说河南话,听不清,大意是说这是两个逃兵,干了很多坏事,败坏军纪,今天要就地正法。念完,那押送的就把两个逃兵的下巴揪起来,让台下的人看他们的脸。维才宗学传银同时惊叫:“四润!”四润好像听到了,冲台下看了一眼。维才跳起来招手大叫:“四润!”四润扭头像要找他们,但两个押送的推他转身,兵们就咚咚当当从那台上下去,震得那台角大荇条上的油灯乱晃。那些兵们押着四润望山坡顶上走。看戏的便都涌过去看热闹。维才宗学传银他们想挤到前面去跟四润说上话;人太挤,他们越想过去,那人墙就筑得越厚。维才和宗学正推挤着就听到嗵嗵嗵几声枪响。

枪响过后人就稀了。维才宗学传银都赶过去。四润躺在地上;几个兵还站在边上抽烟。月亮照得跟白天一样。四润歪着头,脸红红的,眼睁着。宗学忍不住哈腰去碰他的手,还冇冷。当兵的就喝问他要干什么。宗学说是同塆的,想把他抬回去。当兵的说好,我们去给你弄个担架,省我们埋。宗学维才都不信四润就那样死了:四润身上的棉袄都好好的,没有血,他可能是装死,抬回去还可救转来。宗学急着要抬他走。传银说:“怕不好吧。他父恨死他了。这样死丢他面子。抬回去他要骂我们。”宗学说:“我们碰到了不管,一生都不安。要骂随他。”维才也说:“不能把他丢这里做野鬼。”周塆的几个有说要抬他的,有说最好不管的。最后大家还是决定把他抬回去。一会当兵的夹来一付担架。他们把四润抬上去。抬起他时才闻到一股血腥气。放好他,宗学和传银抬起来就走。宗学走得快,传银直叫慢点。

走了半里地,转过山脚,宗学说快放下放下。一放到地上,宗学就说:“看看他还活着不?”维才蹲下去对着四润耳朵大叫:“四润!四润!”哈腰凑他脸上看。他眼翻着,没动。传银说:“听我叫。"说着凑到他耳边炸吼:“四润,你父来了!”四润还是没动。传银说:“这世上他就怕他父。说他父来了他眼都不眨一下,那肯定是死了。”宗学不理他们,喘吁吁地去脱他袄子,要让他背挨土。传银说:“那样好人也冻死了。”宗学说你晓得个鬼,四润这人狗性,让他挨土睡一会他就会活过来。他叫维才帮忙,给四润脱了军袄,惊叫:“里头还是热的!”那袄子浸了血,好重;脱了袄子,才见四润背上有两个黑洞,血流到腰下去了。宗学弄一手血。传银说:“冇流血的死狗挨土才活转来;放了血的哪有活过来的?你莫吓弄。”宗学只好叹口气,在路边草上揩干手,又抓起路边的土在手上搓了拍掉,再给四润穿好袄子。

他们几个人替换着抬。大家都在路上谈四润跟他们哪不一样。宗学说他是双胞胎,传银说他快闪溜耍,周塆的几个都说胆大。维才说:“他从不跟我们一路看戏。”大家都说是哈。从小他跟他们摔跤、玩水、抓鱼、打牌、喝酒,就是不跟他们一路看戏。他说一听戏子鬼吭就头痛。每次哄他去,他死也不去,说睡觉正经。有时他们看戏回来路上害怕时就想有四润兄弟多好。这是头一回他跟他们一起走看戏回来的路。

天快亮才到四润家。宗学去敲门,哑巴娘开的门。哑巴娘见了四润,惊叫一声,转身跑里屋去了。宗学叫把四润抬屋里靠墙放下。刚放下,家祥披着袄子从里屋出来,冲宗学说:“多谢你们啊。”说着看地上的四润。四润像是睡着了,眼却睁着,像是在看他父。他父突然抬脚朝他腰上狠踢两脚,大吼一声:“你也有今天!”

五喜六喜

去山上埋四润时五喜六喜都哭得抽;埋完,两个人还爬坟上哭;回到家,两个人还抽。父亲吼他们:“哭什么?他死了才好,不连累你们。早跟你们说了,他不得好死!牛要活命,就得犁田耙地;那一上套就触人踢人的,都拉去杀了,哪个留它?那听教肯干的,哪个不好好招扶,哪个舍得饿它、打它?哪家好牛死了人不哭的?看那个牛就晓得么样做人。”

五喜六喜生下来就瘦小,都说他们原是一个人分成了两个。弟兄俩打小就老实听话,不摸牌不沾酒,成天无声无息跟着父亲犁田打耙。解放后弟兄俩才有了堂客。一搞起合作社,他们就入了袁家塆的社。后来成立生产队,要定工分。大家给他们评了九分;两人却都只要八分。他们家住得偏,有回雨天,早上要到冲里薅秧,大家薅了好一会他们弟兄才来。大家收工回去吃早饭,他们却不走;大家吃完回来,弟兄俩还在那里薅着。

兄弟俩从没跟人红过脸。因为两个哥哥,他们在人前抬不起头。有人说三润可能当了大官,他是个当兵的料。远近好些不务正业、胡作非为的跑出去都当了大官,坐了小包车回来。五喜六喜却说三润早死了。问他们怎么知道,五喜说三润托了梦给他。

后来队上要把分散的单门独户的都搬到一处;好些人都不愿搬,五喜六喜一听说就同意了。正要搬时,上面又动员人去新疆。大家都不愿去,只有宗学积极,五喜六喜也愿去。他们两家就和宗学一家被敲锣打鼓送上解放牌卡车去了新疆。宗学三年后带着全家跑了回来。他吃不惯面食,只有吃米才饱;饿了三年。五喜六喜却留在了新疆。二十多年后他们带着一群孩子悄悄回来跟父母上过一回坟;谁也没见就回新疆去了。

2014年5月

(选自小说集《黄安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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