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游记:我一个中国女性 为何要卷入他国泥潭
2020-06-14

  乔治·弗洛伊德被白人警察跪压致死的八分钟影像释出的那一天,许多人,包括作为美国社会的 “局外人” 的我在内,在全球疫情之下再次感受脆弱、悲哀和愤怒。一周内,反对种族歧视的游行在美国全境蔓延。我住在芝加哥(专题)南部的海德公园,周六下午四点,downtown 的游行已经持续了一个小时。我觉得没有理由继续在屋子里躺着刷推特里的游行动态,决定出门去走入抗议的队伍。

  到游行现场去

  由于中心地带被封锁,Uber 司机把我放在了芝加哥南联邦路,四周空无一人,这种诡异的场景使我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荒谬与无常感。与面对这场大瘟疫时的情景一样,在步入游行前,我对芝加哥的生与死仍然一无所知。在这些庄严的历史建筑和现代摩天大楼脚下,我在它们巨大而沉默的地基之间行走,头顶的火车在建筑物缝隙里的轨道上穿梭。

  走到下一个更中心的街区,抗议种族歧视的车队正在路上缓慢移动,无节奏地发出鸣笛声。车身上贴着 “ENACT CPAC NOW”(CPAC 公民监督警察责任委员会,旨在制止芝加哥警察犯罪),“JUSTICE FOR GEORGE FLOYD”(为乔治·弗洛伊德争取正义)“SOUTH ASIANS for BLACK LIVES”(南亚裔为黑人的生命发声)等标语。

  抗议者中超过一半是白人,其余是非裔和拉丁裔,而亚裔除了在车身上贴着 “南部亚裔为非裔发声”的那位,几乎没有。有人把身子探出车窗,有人坐在车顶,双手举着标语牌,“NO JUSTICE NO PEACE”(没有正义就没有和平),“WHITE SILENCE IS VIOLENCE”(白人的沉默就是暴力),“AM I NEXT?”(我是下一个吗?)。一位中年黑人女性步行经过,举起手和所有抗议者握拳示意。

  走到麦迪逊街,步行的人越来越多。四个年轻的女学生从路口经过,举着手写的 “ACAB”(All Cops Are Bastards 所有的警察都是混蛋)的纸板。抗议的车大量汇集在这条路上,发出巨大的鸣笛声。十字路口站满了人,面对他们的是一排戴着透明防护面具和手持武器的警察。路在这里被截断,人们拥堵着无法前进。一些警察戴着黑色口罩,另一些没有戴口罩的警察与示威者四目相对。这时我开始注意到要求释放被捕者的标语,如 “FREE THEM ALL” (释放所有人), “WHEN THE SHOOTING STARTS, THE LOOTING STARTS”(有射杀才有抢劫)。他们在为前一天晚上被芝加哥警方逮捕的一百多名暴力示威者抗议。

  此时,头顶开始响起巨大的轰鸣声,一架直升机在警察与抗议者对峙处上空盘旋。聚集的人越来越多,抗议者们面对一辆大型警车和至少五十名警察,一遍又一遍高喊着 “BLCAK LIVES MATTER”(黑人的生命也同样重要)。忽然,有人大喊 “跑!” ,人群开始骚乱,除了与警察距离最近的人,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大家互相扶持着往反方向跑,在下一个路口四散开。

  潜伏的暴力与狂欢

  骚乱开始时,有人跳上了停在路边的警车,他戴着 V 字仇杀队的面具在车顶跳舞。随着路口的人们发出喝彩,他变得暴力起来,大力踩跺车顶,接着试图拆除警灯,而这让人们的欢呼声更大了,他们对暴力的警察系统积怨已久。经过被砸烂了玻璃窗的公交车,在另外一个路口,抗议者正在静坐。面对被警察封锁的路口,他们坐在地上,举着 “WE ARE SUFFOCATED BY SILENCE”(我们在沉默中窒息而死)的牌子。NBC News 的新闻制片车停在路边,摄影记者扛着精密的摄影机器在人群中记录这场游行,也有许多抗议者在录像。

  在这场几千人参与的庞大抗议活动中,大多数人戴了防护面具,在对视时互相点头示意。有人在路边给我们水和消毒洗手液,有人在队伍前面指引大家高呼口号;有人组成 5-6 人的小队一起行动,有人则是独行的抗议者。一个深色皮肤的女孩沉默地站在芝加哥艺术博馆旁边,举着一张巨大的牌子,写着 “我即将获得硕士学位,为什么你还对我如此恐惧?”

  五点半,深绿色的密歇根湖上几座大桥在夕阳下裂成两段,向两边升起,阻断了两岸的通路。一部分抗议者们离开了,另一部分聚集在 Trump 大楼周围。所有通往 Trump 大楼的路都被警察阻断了,我在大楼的一侧与抗议者们站在一起,不远处的一座桥上拥挤着几百名试图过桥抵达 Trump 大楼的另一部分抗议者。来自各个方向抗议者们不断喊出 “ I can’t breathe ”(我无法呼吸),使我再次想起乔治·弗洛伊德窒息而死的痛苦。

  这些愤怒的呼喊和震耳的警笛声,几乎掩盖了不知从何传来的广播声。我隐约听到 “如果你不遵守,可能会被逮捕。其他的警方执行措施包括使用催泪弹……以及其他必要的手段。” 桥上的抗议者已经被警察用警棍和防暴盾牌推到了桥的另一边;我所在的一侧,警察也开始沉默地把我们往外压。有人大喊着 “后退!”,离警察更近的人被警棍死死抵住。没有反抗,没有暴力冲突,最后的和平抗议者也被驱逐离开了 Trump 大楼。

  “向体制复仇”

  和平的抗议者离开了,从芝加哥中心地带散布到城市的各个角落,而愤怒的人仍然在现场。夜幕降临,警车被愤怒的抗议者们点燃,暴力冲突不断升级。当晚九点,芝加哥宣布全城宵禁。回到海德公园,隔着密歇根湖,窗外隐约可见 downtown 的混凝土森林亮着稀落的灯。绝望的人在火光和烟雾中反抗。被漩涡之外的人称作 “looters” (掠夺者) 的人,是否如《悲惨世界》第四部第十卷里所写,是 “最伟大的和最低微的,在一切之外闲游窥伺希图趁机一逞的人,流浪汉,游民,十字路口的群氓”, 为生活,为命运,他在痛苦的灵魂中暗怀敌意,终于走到了暴动的边缘?

  第二天早上,抗议者砸穿了海德公园超市、餐厅的玻璃。直升机在我们街区上空盘旋,警察沿路驻扎,同时,和平示威的游行队伍在湖边的大道上继续高呼。学校在 55 街的建筑也被砸了,玻璃上有一个巨大的,向四周扩散裂开的洞。一个黑人大哥正在指挥人测量玻璃的尺寸。他和正在闲逛的我打了个招呼,我们两都戴着蓝色的医用口罩,只能互相看到两只眼睛。

  他主动提到,早上八点多,他还在睡觉,就被电话吵醒了。他在学校的财产管理部门工作,负责联系修缮。“到处都被砸了,” 他说, “连 Ulta Beauty(护肤化妆产品商店)也被砸了。” 我和他描述了前一天市中心游行的状况,他摇了摇头。“你觉得他们为什么要使用暴力?” 我问。我以为漩涡之外的人会指责“掠夺者”为投机分子,趁火打劫,暴徒什么的,害得他早上睡不了觉。结果他说, “retaliation to the system” (向体制复仇)。走之前他和我握手,告诉我他叫 Peter。我们互道保重。截至 5 月 31 日,芝加哥抗议爆发游行的第二天,美国全境有一百七十万人确诊新冠,死亡人数超过十万。非裔美国人在所有族裔中的死亡率最高。濒临死亡的人无法走上街头抗议,或者采取行动 “复仇”。而八十天社交隔离,不力的应对措施,让许多人心中燃烧(电视剧)着怒火。半个多世纪之后的今天,美国的种族矛盾已经没有民权运动之前尖锐,黑人群体获得了更多平等。然而,黑人种族所背负的奴隶历史及因其造成的贫困、污名化、代际创伤和其它结构暴力,使他们中的一部分仍深陷泥潭。

  乔治·弗洛伊德漫长的死亡影像,也给我的朋友 Vincent 造成了巨大的创伤。他告诉我观看 “Big George” 的死亡绝对无异于观看自己家庭成员的死亡。Vincent 是我在芝加哥最早认识的朋友,一个才华横溢的画家。他的父亲是非裔美国人,母亲是德国白人。在这场宏大的病疫灾难之前,他的生活与普通的大学生没什么区别。目前,父亲因为感染了新型冠状病毒在南部的一间州立医院隔离,病情的恶化使其即将被切除一颗肾脏。他的生活忽然陷入黑暗,无力和愤怒。他总是担心父亲在获取医疗资源方面遭遇歧视,“毕竟他是黑人”,他这么和我说。

  无法走出的泥潭

  不止是不平等的医疗资源,面对传染病,非裔的抗风险力比白人群体低得多。在种族隔离形成的底层非裔聚居区,人口密集,家庭内部几代人共同居住;这些区域离药店和医院距离非常远,乘坐公共交通也增加了他们的患病风险。低产阶级的工作性质导致他们无法远程办公,没有积蓄,又必须继续工作;无法承担昂贵的医疗保险,以及自身的并发症,都增加了患病后的死亡风险。

  乔治·弗洛伊德之死应该引发所有处在性别主义、阶级压迫和种族主义交集位置上的人的思考。除了上街抗议,许多人和我们一样在付诸行动,比如,学术系统正在反思 “不分颜色” 的种族主义;有人组织读书会,写作,捐款,义务清理社区。同时这些行动者也面临着指责,比如,“你就读的学校正是使海德公园地区士绅化/中产阶级化的 罪魁祸首”,“你为全球殖民的资本家工作” 。新自由主义时代,社会达尔文主义在公共话语中的流行正在令我们反思,与结构暴力的受害者共情的同时,在性别、阶级、性取向、种族等身份政治中,处于优势地位的人,应该如何自洽?

  一代代深陷泥潭人在无尽的逃亡中活着或者死去。无论是 Trevor Noah 所谓 “撕毁社会契约” 作为姿态式的秩序破坏,还是事实上的 “泄愤” 与 “抢劫” ,这种无助的愤怒还会不断重演。是种族问题还是阶级矛盾?科学的思想和组织,是否会使受侮辱与损害的人们爬出泥潭?又是否会使他们成为新的殖民者?在复杂的社会历史现实之下,不相似的生命经验与主体视角催生了大相径庭的价值取向;有人在身份政治中彷徨失措,有人对苦难的呼号充耳不闻。

  或许我们需要一种对新世界(电视剧)的想象,而不是不断缝合旧世界的伤疤。唯一可以确信的是,作为少数族裔女性,在异国社会边缘和文化夹缝中,为非裔发声也是为我自己发声。因为只要一个人意识不到自己也和其它人一样,同处于一个可怕的屎坑里,正在缓慢地被杀死,他就永远无法和所有被侮辱和损害的人产生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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