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K-47之父:父亲流放时惨死,母亲改嫁(4图)
2017-09-09
作者|蒋廷熙,网易历史频道专栏作家。本文为网易历史频道独家稿件,谢绝转载。

11岁少年情窦初开,爱上邻家女孩吉娜,两小无猜、卿卿我我的生活即将开始。不幸的是,这是1929年,苏联在当年11月全盘开启农业集体化,集体农庄比例在两个月内从15%增长到59.3%。数字飙升的背后,是无数“富农”家庭的血泪史,按照苏联教条标准,许多地方的“富农”并不富裕,相反,他们很穷。女孩吉娜家属于当地第一批要被流放的富农,全家一夜间被迅速押送至西伯利亚苦寒之地。少年每天走到她家窗前时,总期待着奇迹发生,显然这是不可能的,他俩一辈子都没见面。

“也许这样我能重新看到她温柔的脸庞,美丽的微笑。”昔日少年在年老时公开回忆这段纯真感情,“唉,那就是我童年时代初恋的结局,如此让人心碎的结局。可怜的吉娜!你那通往陌生之地的旅行如何才能结束?你最终会变成什么模样?”第二年,当地第二批流放行动开始,少年一家赫然在列。对现实一无所知、对未来懵懵懂懂的少年肯定想不到,他不仅将从流放地幸存下来,还成为世界级名人。未来半个多世纪里,全世界所有角落都传诵着他的名字,以及他发明的一款叫做AK-47的突击步枪。他的名字是米哈伊尔·季莫费耶维奇·卡拉什尼科夫,生于1919年11月10日,卒于2013年12月23日。

AK-47之父:童年毁于流放,生涯始于逃亡

“卡拉什尼科夫的一生经历都烙上了消灭富农运动的深刻痕迹:他的家庭,极其艰苦的西伯利亚流放,多年间政治权利被剥夺,不得不承受的屈辱,以及穷困与死亡。”法国作家埃莱娜·若丽在整理卡拉什尼科夫的口述时感慨。

卡拉什尼科夫是哥萨克后代,半文盲父亲是贫苦农民,文盲母亲出生于尚算富裕的家庭,且是一个虔诚的东正教信徒。母亲共生下18个子女,但有10个夭折了,剩下6男2女长大成人。卡拉什尼科夫是第17个孩子,在1919年出生于阿尔泰边疆区的古尔亚村。父母是在1910年带着3个孩子移民此地,当时沙皇将这里的可耕种土地送给农民,以鼓励移民拓荒。母亲带领全家人虔诚履行宗教仪式,吃饭前要祈祷,睡觉前要跪在圣象前祷告。1917年俄国革命时,他家不穷也不富,有6个孩子。

幼时的卡拉什尼科夫经常生病,也差点跟随自己不幸的兄弟姐妹们而去,按照亲戚们的说法,几乎没有一种小儿病他没患过。6岁时得重症,停止呼吸,已放弃希望的家人请村里木匠比照孩子身高打造具棺材,木匠刚开工,工具碰撞声音唤醒了卡拉什尼科夫,他逐渐恢复意识,病情也好转,气得木匠骂小孩装死本事高超。冬季在河上滑冰,他掉进冰窟窿,是哥哥使出吃奶劲救起他;入夏后,他又差点淹死在同一条河里,对水的恐惧让他一辈子都没学会游泳。让他记忆尤深的是,母亲压低声音、面带神秘表情告诉邻居,这个孩子一定能快乐成长,他是裹着羊膜出生的。这是俄国俚语,裹着羊膜出生的人注定是幸运儿。

AK-47之父:童年毁于流放,生涯始于逃亡

这是一个典型的俄罗斯家庭,每个人都秉承了浓厚的传统价值观,他们皆热爱劳动,家庭和睦。父亲教育孩子的一句口头禅是:“光靠叫喊造不出房子,喧嚣无法办正事。”漫漫冬夜,一家人常缩在家里,围坐在火炉前唱歌,他记得的歌词有“荣耀的大海,神圣的贝加尔湖”、“暴风雨怒号,雷声隆隆”、“萨哈林来的流浪者”。有时,父亲的朋友来访,大人们谈天论地到天亮,孩子们躺在床上假装睡着,偷听得津津有味。多子家庭里,年幼孩子自觉以哥哥姐姐为榜样,哥哥姐姐则当仁不让在生活上照顾弟弟妹妹,还教授自己的一切本事,包括阅读和写字,故卡拉什尼科夫入学前就掌握了超越同龄人的读写能力。

未来的枪械大师,从小心灵手巧,喜欢制作小房子、小磨坊等。父亲满心欢喜称赞,我儿未来定能成为建筑大师,谁都不能打扰他盖小房子。他尤其喜欢研究铁制品,常去村里打铁铺看铁匠如何工作。进入小学,他遇到一个优秀的女教师,她在课外时间也照样关心学生,常来家访,与父母相谈甚久。“我们每个学生都把她当成第二个母亲,每个学生都想得到她的称赞。她非常有耐心地、仁慈地教导我们这些体力和智力各自不同的乡下孩子。”卡拉什尼科夫回忆这位女老师时赞不绝口。学校教育很接地气,文化课外,教孩子们尊重在田里干农活者,还教如何科学饲养家畜,每个学生都得养一头牲口,卡拉什尼科夫精心饲养一头小牛。7岁到9岁,他很享受牵着一匹马去犁地,并为自己能干农活而自豪。

“我喜欢我的学校,我的老师,我的家庭,我是个幸福的孩子。我对爸妈心怀感恩,是他们把我带到这个世上,让我能够在这片美丽的土地上生活。”他一直对这段无忧无虑的时光念念不忘。然而,幸福太短暂了,暴风雨突如其来。干部们在调查房屋、牲畜和食物储备后,通宵达旦开会,将全村人分成富农、中农、贫农,富农将被分批流放到西伯利亚,家财则一律没收。1929年,村子里开始盛行告密气氛,人人终日不安。

政府决定每户家庭能拥有什么,禁止拥有什么。他们把富农家一扫而光,牲口、家禽、粮食都被搬走,连一颗土豆都不剩。“所有被认为是多余的财产都被充公了,很多农民家庭除了眼泪和哀号,什么都没能留下。”卡拉什尼科夫一家的悲惨故事开始了。政治风暴也席卷了学校,学生们按照出身分成各阵营,彼此恶毒攻击,学生们开始使用富农、富农的帮凶、地主、寄生虫等骂词,最终以打架来终结。卡拉什尼科夫一家人被定义为富农,实则是他家人丁兴旺,饲养的牲畜多于其他人家。

少年卡拉什尼科夫喜欢的姑娘连同全家人消失了,然后,人们开始陆续收到第一批被流放者寄自西伯利亚的信件,看到信里描述的一切,任谁都落下眼泪。1930年冬季,一群牛羊突然冲入卡拉什尼科夫家里,它们来自被流放者家,一群男人随后不请自入,直接用刀斧将牲口们砍成几块。砍死一头怀孕的母牛后,他们开心地说:“这回我们可给这些地主老财省了接生的麻烦。”他家的牲口也难逃厄运,他躲在窗户后目睹了这次暴行,暴徒们嘻嘻哈哈离去后,院子里惨不忍睹。

轮到卡拉什尼科夫家被流放了,他的一个姐姐嫁给了贫农,另一个姐姐嫁给村里积极分子,她俩可以留在原地,但积极分子禁止妻子去跟家人告别。原先充满欢声笑语的家庭日常气氛,顿时变得沉寂冰冷。必须出发了,两辆雪橇载上家当,他们告别留下熟悉的家园,奔赴远方,前途未卜。姐姐突破积极分子丈夫的束缚,来给家人送行,这一去是生离死别。他大哥维克多躲藏在隔壁村子,不久被一个邻居告发,结局比家人还惨,他被送去挖白海-波罗的海运河,这条全长227公里的运河埋葬了2.5万名犯人,维克多幸存了下来。

一家人被赶上火车货运车厢,车门关上后,光线只能从狭窄裂缝和小天窗投入i。这不是一趟舒服的铁道旅行,黑暗、嘈杂、屎尿汗臭味熏人、煤烟味一样呛人,只有火车靠站时,才能倾倒铁桶里的排泄物。8天后,火车抵达终点泰加站,前方行程没有铁路了,所有人步行。心急如焚的众人想知道流放终点什么情况,押送他们的士兵一概回答这是国家机密。最终,一行人来到距离托木斯克180公里处,被告知流放没有期限,每户人家的家长定期向当地民兵报到。他们失去一切公民权利,直到1936年才部分恢复,他们不能以“同志”相称。

建立在几乎一无所有基础上的新生活很艰难,1930年底,卡拉什尼科夫的父亲病逝,才48岁,母亲哭着说丈夫是被活活累死的。“在那片荒芜的土地上,她从此形单影只,四周只有充满敌意的异乡人和5个嗷嗷待哺的孩子。”卡拉什尼科夫回忆。父亲恰好死在一场暴风雪里,恶劣天气让人无法出门,一家人在屋里守着尸体长达一周,尸体放在一个结了冰的房间里,他想起了一家人在暴风雪夜里宅居的温馨往事。

母亲改嫁一位乌克兰邻居,他干活勤快、性格善良,尽管他有两女一儿,但他对所有孩子一视同仁。只是,卡拉什尼科夫一直被思乡之情折磨,他决定回到故乡,母亲和继父同意了,毕竟蛮荒之地不利于孩子成长。他清楚记得,一路上经过的村庄一个比一个穷,村民的同情心也日益缺乏。他抵达泰加火车站,爬上一辆货车,最终回到故乡,失望地看到自家早已被焚毁。他受到姐姐的热情招待,但明白在姐姐家不能长留,只能回到流放地跟家人抱团取暖。他分析旅行失败的首要原因是缺乏身份证,就精心伪造了一份,配上假公章。1936年,他开始第二次逃亡,走前去杂草丛里告别父亲墓穴:“原谅我,爸爸,我要去追寻自由了,祝我好运吧。”

这一趟,他和一个好友同伴逃脱成功了,经过同伴家乡时,他俩捎带上藏在家里的一把手枪。风声走漏,他俩被怀疑持枪械而被捕,但死活不承认,很快被释放。卡拉什尼科夫突然对枪械入了魔,他要不惜一切代价保留这把手枪,但这是不现实的,他俩忍痛把枪拆成零件,分撒在村子周边各角落,毕竟私藏武器是重罪。他功成名就后回忆往事,承认正是这把手枪让自己对武器产生浓厚兴趣,他当时想急切知道枪是怎么制造出来的,想认识造枪的机械师,他不断把枪拆开后重装,上机油,把每个零件擦得发亮。

AK-47之父:童年毁于流放,生涯始于逃亡

之后,他俩去哈萨克斯坦,同伴的哥哥是当地铁路工人,给他俩介绍了铁路系统的工作。卡拉什尼科夫工作两年后,在1938年秋应征入伍,他早在工作期间入了共青团,但对自己的过去经历守口如瓶,并时常担心真实身份被人查实。苏军士兵的文化程度普遍很低,文盲比比皆是,受过小学教育、能写一手漂亮字、能创作诗歌、初露机械修理才能的卡拉什尼科夫,自然受到了部队高度重视,从此一路绿灯。不过,他一辈子再没回到过当初的流放地。

“我总是想讲讲我年轻时候的事情,但每次想这么做的时候都放弃了。能否毫无危险讲述我人生中被隐匿的那个阶段,我本不该是现在这个样子,因为在世人眼中,一个公众人物是无法在如此机密的行业中工作的。”晚年枪械大师对埃莱娜·若丽敞开心扉,“可我同时也在想,会不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我最亲近的父母、我的孩子、子孙一生都不会了解我的那一段生活经历。我一直都不喜欢戈尔巴乔夫,但我不得不重新审视改革。因为正是由于改革,我生命中的那一段悲剧才得以重见天日。我可以直面并和周围的人讲述那段过去,而不用担心被监禁。”

参考资料

《AK-47,这把枪改变世界》(俄)米哈伊尔·季莫费耶维奇·卡拉什尼科夫/口述(法)埃莱娜·若丽/整理,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2015年10月

《AK-47枪》(美)克里斯托弗·约翰·奇弗斯/著,哈尔滨出版社,2012年4月

陈寞:《米哈伊尔·卡拉什尼科夫》传记(节译)翻译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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